展览开幕前两周,陆寒洲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预展媒体见面会,地点在他位于外滩源的工作室里。
空间不大,能容下三十来人,邀请的都是艺术圈和摄影圈的几家核心媒体,以及几个长期收藏摄影作品的私人藏家。
陈森到场的时候,人群已经聚在展厅里了,手里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站在那些已经装裱好的照片前面。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薄毛衣和一条深灰色长裤,比以前更瘦更结实,肩膀的线条在衣服下显得宽阔而清晰。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几个正在翻看展册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随即移开了——他看起来和大多数摄影师没什么区别,一个穿着简单、面容平静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杯没加冰的苏打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自己的照片被人群环绕着。
陆寒洲在展厅另一头跟一位杂志主编在聊天,看见陈森进来,朝他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过来。
陈森站在原地喝了一口苏打水,听着周围那些人对照片的低声评价。
“这组水的质感处理得很特别,不像常规的水下摄影,更像是一种地质层面的透视。”一位留着短发的女编辑说。
“我听说他之前拍过长江上游的废弃村落,完全不同的路子。
这次这批片子跨度很大。”旁边的男记者说。
“但是这些照片的商业价值……”一个中年男人插了进来,声音比前两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习惯性下结论的语气,“这些片子太个人化了,没有明显的市场标签。
画廊和出版社怎么推?
谁会买这种既不是纯风景又不是纯观念的东西?”
陈森端着杯子站在几步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
那个中年男人他认识——周维,一个在摄影圈混了二十来年的评论人兼策展人,早年靠几本畅销摄影评论集出名,后来主要在各类评选和展会上担任评委。
他说话向来不留余地,且往往倾向于把艺术价值和市场价值混在一起谈,惹过不少人,但也因此被一些商业品牌喜欢。
“周老师,您觉得这组片子不行?”男记者问。
“不是说不行。
技术是好的,构图和光线处理都有想法。”周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但这些东西缺乏一个能被大众一眼识别出来的标签。
没有标签就没有市场。
你们看看他前几年那组村落片子,为什么能拿奖?
因为那组有明确的社会议题,媒体能写,公众能讨论。
现在这些东西,地下的腔室、水下的刻纹、没人见过的东西,拍得再好看也没人能共鸣。”
陈森把苏打水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没有走过去争辩,也没有刻意避开。
他沿着展厅的墙慢慢走了一圈,每一张照片都重新看了一遍。
那些照片在布展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安静的、从内部发光的质感,像是它们的表面之下还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陆寒洲终于从人群中抽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用下巴朝周维的方向指了指:“你听到他说的了?”
“听到了一部分。”
“你怎么想?”
陈森看着自己面前那张从巴塔哥尼亚入海口拍的晨光与面板相遇的照片,然后说:“他说的是市场。
我拍的是我去过的地方。
这是两件事。”
陆寒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比以前沉得住气了。”
“以前会过去跟他争。
现在觉得没什么好争的。”
陆寒洲点了点头,从旁边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递给他:“再过十分钟,我要正式介绍一下你和这组作品。
你准备一下
预展见面会在陆寒洲简短的开场白之后进入了自由交流环节。
他没有安排正式的作品讲解,只是简单地介绍了陈森的创作脉络和这组照片的拍摄背景,然后就把时间留给了观众和媒体。
陈森站在展厅中间,被几个人围住问了一些技术性的问题——水下曝光的时间参数、深渊视界无法解释的“特殊感光原件”在拍摄中如何控制噪点、不同地层材质之间的反差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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