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森落地上海那天是十月初的一个下午,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但梧桐叶已经开始翻出深浅不一的黄色。
他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看见何念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他就把咖啡递了过来。
冰美式,没加糖。
陈森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行李拉杆换到另一只手上。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面斜射进来,在磨石地面上铺开一道宽大的光带。
何念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隔了一小段距离看了看他,没有问累不累澳洲怎么样之类的话。
你黑了。
她说,不过比走之前精神了一些。
矿场里面待了将近一整天。
跟老汤姆聊了挺多?
嗯。
他以前在那个矿干了四十年,底下有一面壁面,他见过。
后来他带我去的。
何念没有追问壁面的细节。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停车场入口处扫了一辆共享电车,把头盔递给他的时候说:车停得比较远,开这个过去。
你相机重,坐稳了。
两个人骑着共享电车穿过机场外围的几条街道,风吹起来带着郊区绿化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陈森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座位边缘,另一只手护着横放在膝盖上的相机包,感觉到地脉感知的信号在上海的平原地貌中变弱了一些——地下没有大规模的岩层运动,只有高层建筑和隧道系统带来的微弱扰动,像一个调整了音量但依然在后台播放的声音轨道。
他闭了一下眼,把感知的灵敏档位稍微调低了一些,让那种来自地下的信号不再占据意识的关注中心。
何念在城南的公寓楼下停好车,两个人上电梯,进门。
桌上放着一碗红烧肉,旁边有一碟青菜和一碗米饭,都用保鲜膜盖着。
她进厨房去烧水的间隙里,陈森换了一身干衣服,在餐桌边坐下来,把那碗红烧肉上的保鲜膜揭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停了片刻。
用我买的酱油做的?
不然呢。
何念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冰箱里没有别的酱油了。
他吃完了那顿饭,然后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好。
何念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等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姐说明天下午三点在工作室碰面。
出版社的老刘和陆寒洲都会到,苏清月说她在线上参加。
陈森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陆寒洲不是明年才有档期?
赵姐说的意思是你先不用做出最后决定,大家先沟通一下你这批片子的走向,她的说法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陈森靠在沙发靠垫上,感觉到肩膀上持续的紧绷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像被长时间拉紧的缆绳正被缓缓地放回铰链上。
库伯佩迪的矿场和上海的公寓客厅之间隔着七千多公里的直线距离,但地脉感知的信号依然存在——持续、稳定,只是变轻了许多,像一盏已经关掉了电源的灯里依然存着余热。
他侧过头看了看何念:你那个咖啡馆的展览,去看的人多吗?
何念把杂志翻过一页:周末人不少,有些人专门冲着你的片子来的。
门口展架上的介绍卡被拿走了快一沓。
陈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谢什么。
帮我维持这些东西在我离开的时候还能正常运转。
何念翻杂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直接而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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